卡萨布兰卡的雷暴(李永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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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萨布兰卡的雷暴(李永兵)
发布日期:2025-04-13 06:03    点击次数:132
     “咔嚓”,一声炸响,雷声贴着铁皮屋顶滚动,雨点敲打在铁皮上,“噼噼啪啪”地响着,我的头皮都发麻了。这样的鬼天气,卡萨布兰卡已经持续三个月了。  这里是赤道附近的雷暴区。  跟雷暴相比,更糟糕的是我的眼睛。我的眼睛昨天被电焊弧光灼伤了,肿得跟杧果似的,用手一摸,针刺一样疼。有人笑着说,没事,过几天就好了,也有人说我的眼睛要瞎了。  老板让我今天去营地的卫生队治疗眼病。营地在卢巴,离这里差不多有半小时车程。  我在宿舍等了许久,没有汽车来送我。班长说,车都派出去了。  我说,没有车送,我不去。  班长说,又不远,艾莲娜会扶着你去。  我说,这么大的雨怎么去?  班长说,当然走着去,还想有人抬你去?  我听到班长的脚步声远了。  我骂道,该死的!这一天我要少挣几百块钱。我怨恨班长,要不是他要我去学什么鬼电焊,我的眼睛也不会变成这样!  班长让我烧电焊,我说,我不会。他说,不会就学。可是我学的时候,他又来不停地烦我,一会儿说手势不对,一会儿又说要戴面罩。谁他妈不知道戴面罩,可戴了面罩我就什么也看不到了。我火大,干脆把面罩扔一边,睁大眼睛盯着连接点,这样倒是能点出火花了,连接点也焊住了。可第二天清晨,我的眼睛就睁不开了,像被胶布粘住了一样。班长又来说,你昨天焊接的都要返工。我知道所有人都盯着我。我笑着说,返工就返工呗!我笑的时候,脸很烫,脸皮一动就疼,像我的脸皮被人用手撕下来一样。  我不甘心,用手掰开眼皮,眼睛只有一条细缝。突然一道白光像刀片似的朝我刺来,划破了我的眼睛,眼泪不停地流下来。脸皮干燥得很,被泪水一蜇,更疼了。  我想用水洗脸,滋润一下。可我什么也看不到,眼睛只有一条缝隙。我只能闭着眼睛,用手摸着走路。  我没有办法弄到水,听到屋顶的雨滴声,就摸到门口,把手伸到屋外。冰凉的雨水滴落在我的手心,弄得我手心痒痒的。我把雨水敷在脸上,就像水泼在烙铁上一样,隐隐听到脸上发出“滋滋”的声音,脸皮在不停地跳动,像被针扎一样,撕心裂肺地疼。过了一会儿,我的脸变得滋润了。  外面的雨更大了,雷声不断。我想早点去营地的卫生队,可是没有车。以前患疟疾的时候我去过那里,要经过一个山坡,沿着卡拉哈河走很久才到。我们营地的车总是不够用。可是现在,我眼睛坏了,什么也看不到,不能走。  雨水缓解不了眼睛的疼痛和脸上的灼烧感。我只好慢慢地转身,用脚尖试探着往回走,想躺到床上。试着走了几步,我的膝盖骨撞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。  我突然记起来了,我的面前还有一个小型的220V的电焊机。  我摔倒了,但我不想再站起来了。我用拳头敲打着铁皮屋墙壁,“嘭嘭嘭”,整个屋子都在震动,像天空的雷声一样。我的手就像被石头敲打一样疼痛。  Amigos,Amigos!(西语:朋友) 我听到一个女孩叫声。  我知道是班长说的艾莲娜,一个黑人女孩,卡萨布兰卡当地人。我没有理睬她。我闭着眼,靠在铁皮屋的墙壁上,背部传来一阵冷凉。  腳步声在雨里“啪啪啪”地跳跃着。我想起身关门,躲开那个叫作艾莲娜的黑人女孩,可是我做不到。  Amigos……女孩轻声地叫着。  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其实我根本看不到她,也不知道她在哪里。但我知道她离我很近,她的声音很清晰。  脚步声更近了,我的屁股能感觉到震动,能闻到一缕缕的香水味道,很浓烈。在卡萨布兰卡的街市随处可以闻到这样的香水味。  香水味像一块幕布遮盖在宿舍里,遮盖在我的脸上和鼻尖上。我感受到一丝丝的温暖向我袭来。  Amigos!女孩在呼喊,声音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,鼻子呼吸很强烈的气息。几根手指像绳子一样缠绕在我的手臂上,越来越紧,我的胳膊都被勒疼了。  她在使劲拉我起来。我故意把身子往下坠。  她的力气还真不小。我的屁股一点点离开地面了。我用脚尖四处探着,突然勾住了电焊机。电焊机慢慢地开始移动了,耳边传来电焊机摩擦地面的吱吱声。  NO,NO!我甩开艾莲娜的手,又坐回原地了。  Amigos,卢巴。艾莲娜松开手,轻声说。她的语气很柔,还带着笑意。我听出来了。  我的粗暴没能让她生气,也没能让她理解我的意思,甚至无法让她感受到我对她的讨厌。  我依然坐在地上,靠在铁皮屋的墙壁上,缓缓地摇着头。我的睫毛能感受到从铁皮屋破洞闯进来的风,眼睛也舒服一些了。  艾莲娜站着没有动。  这时,我的膝盖开始痛起来。我用手摸了摸,一丝凉凉的液体沾在手上,黏糊糊的。我用鼻子一闻,有些腥味,果然流血了。  Amigos!艾莲娜急切地呼喊。  我没有理睬她。她想让我冒雨走着去卢巴,这是不可能的!  沙沙沙……艾莲娜的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了,最终和哗哗的雨声融在一起。  雷声停住了。风却有点大,铁皮门框被风吹得咯吱咯吱地响。我的裤子膝盖处破了一大块,很凉快。我没动,我希望冷风一吹,能把我的血液凝固住。  沙沙沙……外面又有了脚步声,踩着院子里的石子,声音糯糯的。  脚步声到了我宿舍,变成了“咚咚咚”。宿舍的地面铺着木板,下面是隔空的。  我听到一个金属脸盆放在地上的声音,还有“嘀嘀嗒嗒”的水声,落在脸盆里,清脆而尖锐。一阵香水气味涌来。

  一股热流浇在我的膝盖上。水很烫,膝盖猛然一阵疼痛。我暴怒地蹬直了腿,“哐当”一声,脸盆被我踢翻了。我的屁股一震,感觉到一个身体重重地摔在我身边,一只手牢牢地抓住我的左肩膀。烫水洒在我的腿上,我赶紧爬起来。

你滚!我吼道。  Sorry……  我听到艾莲娜怯怯的声音。她好像被吓坏了,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。  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了用筷子和勺子敲打饭盒的“铛铛”声。估计要吃午饭了。  我的肚子饿了,可是我没办法去打饭。我坐在床沿,想起还有饼干。因为老鼠和蟑螂,我只好把饼干藏在密码箱里。我起身摸索着,用食指摸着带有凹槽的数字,试图找到密码,可是每次都不对。  “啪啪啪……”一阵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,到了门口,停下了。  我叫你滚,别来烦我!我丢下密码箱,转身吼道。  妈的,敢骂老子,你个小杂种!一个人突然冲上来,骑在我的身上,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的头往铁皮屋的墙上撞。“哐哐”,我的身体跟着整个屋子一起摇晃,耳朵和头皮都震得生疼。我伸手在那个人的身上胡乱地抓着,身体左右摇晃,试图把他从我身上摔下去。可是那人很沉,我的肚子都贴到地板了。他按住我的手腕,喊道,狗日的疯子,你告饶吧!  在营地,别人都叫我疯子。我不知道谁给我起的臭名。不过,我喜欢这个外号。  我说,等老子眼睛好了,我打死你!  打死我?那人说着,在我头上狠狠敲了一下。  老王,算了,别跟小孩子闹!是班长的声音。  那个人住了手,起身走到一边。  我没有作声。爬起身,用手到处乱抓,身体到处乱撞。我想,要是不抓下你一块肉来,老子就不叫疯子!  吆呵,疯子,脾气够大的么。再不去营地卫生队,今天就来不及了。班长说。来,老王,把这个电焊机抬走,下午把疯子焊的活儿全部返工。  妈的,干什么都不行,还跟老子狂……老王声音低沉地骂。  我没有再作声。  宿舍里,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一会儿,安静了。  来,艾莲娜,你把Amigos送到营地卫生队,5000FCFA。班长说。  OK!是艾莲娜的声音。听到钱,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欢乐。  我想,艾莲娜肯定去告我的状了,为了挣那5000FCFA。我很不爽,要不是艾莲娜,我刚才也不会被老王羞辱。我不会让她轻易拿走这5000FCFA的。  我愤怒地用脚踢着墙壁。艾莲娜嚇得在一边不敢吱声。  我的眼泪下来了。我不想干了,我要离开非洲,我要回家。我坐在床沿,不停地用拳头砸着床,大口大口地喘。空气里都是水分,我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。  起身摸到门口,想听听班长他们走远没有,可我只听到呼呼的风声。  艾莲娜又过来搀扶我。我身体一偏,她的手臂落了空,身体失去平衡,“哐”的一声,撞到了铁门上。我心里一阵狂喜。  我扶着门框,倔强地走到了屋外。  雨已经停了,热辣辣的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,有些疼。我赶紧低下头。脚下是坚硬的石子,踩在上面,发出“咯嘣咯嘣”的声响。走了一段,脚下变成了软滑的泥巴。我感觉离开院子了,似乎走在黑夜里的悬崖边。  Amigos。艾莲娜在喊我。  我回头,寻着声音看艾莲娜。她把一只手伸过来拉我。我甩脱了。她固执地再伸来,我又奋力甩脱。  过了一会儿,艾莲娜把一根木棍塞到我手里。我摸到了艾莲娜的手背,暖暖的,肌肤很细腻。我无法知道艾莲娜多大,但是班长叫她女孩,应该跟我差不多大吧。  艾莲娜在前面,用树棍牵着我。这样的鬼天气,让我跟着她去卢巴营地,有病!  我把棍子从艾莲娜的手里抽出来当拐杖拄着,深一脚浅一脚在泥泞的路上走,不时陷入深坑。鞋子早就被泥浆打湿了。  太阳很厉害,我的脸被晒得很疼。走一段,我就蹲下来,摸着脸。我想用水敷在脸上,可脚下肯定都是泥浆。  艾莲娜突然拉住我,让我坐在一个石头上。她哗哗地踩着泥浆,窸窸窣窣钻进了草丛。过了不久,我听到草丛里传来的断裂声,然后是哗啦啦的声音。艾莲娜拖着什么过来了,一片巨大的荫凉遮在我头顶,我的脸被什么挡住了,强烈的太阳光消退了。艾莲娜用手引导我,示意我扶着——原来是一片香蕉叶子。香蕉叶子挡住午后灼热的阳光,我的脸没那么刺痛了,我闻到香蕉叶子汁液的清香。  艾莲娜大概从香蕉叶上弄了些积水,一点点地撒在我的眼上、脸上。我捂着脸,不想再走。  Sorry,Amigos!艾莲娜害怕了,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。  脚下已经没有泥浆了,我们走的是上坡路,我的脚和膝盖能感觉出来。我悄悄地调整走路姿势,上身尽量前倾。  离工地有些远了。  我突然有种恶作剧的念头,就屏住呼吸,辨别艾莲娜的位置,突然把棍子一甩,狠狠地抽到了她的身上。  艾莲娜尖叫一声。  我假装四处摸索着,说,Sorry,Sorry。  I’m fine……艾莲娜抽着凉气,用英语说。  我摸索着从地上找到棍子,捡起来,又扔掉了。棍子上满是泥水,我手上也满是泥水。我用手试探着,抓住了艾莲娜的衣服。我想,这下她的衣服肯定都是泥浆了。我以为艾莲娜又会叫唤,可是她没有。没有了棍子,她只好默默地牵着我的手腕,拉着我往前走。  我很累,肚子又饿。我抬起头拍着肚子说,我饿了。  艾莲娜没有理睬我。我除了用手势,没办法表达。我只会简单的西语和英语,而她也不会中文。  又开始下雨了,雨滴敲打在我头顶的香蕉叶上,嘀嘀嗒嗒地响着。身上有些冷,热气像风一样,被吹走了。  Agua。(西语:雨水)。我说。  Si。(西语:是的)艾莲娜拉走我,加快了脚步。  我有些赶不上,但还是很努力地往前走。我听说卡萨布兰卡的雨水里有伤寒病毒。  这条路我走过,知道前面有一间破房子。那个房子在卡拉哈河边上,我们在河里钓鱼,然后就找些枯枝干叶,在那里烧烤。那个房子不是废弃的,是还没有建好,在卡萨布兰卡小镇,建一座房子没有几年建不成。

Mira Mira!(西语:看看) 我看看艾莲娜,朝前指了指。  OK。艾莲娜比我想象的要聪明,居然知道我的意思。她在我身边,身上的香味在风里飘忽不定。  “轰隆”,雷声在我的头顶响起。雨点越来越大。香蕉叶上的雨水滑到我的脖子里了。风也大起来,我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巨大的香蕉叶子了。艾莲娜拉着我朝山坡爬去。我的脚下打滑,几乎是被她拖着往前走的。  Amigas,Amigas!(西语:朋友,特指女性) 我喊着艾莲娜,想让她赶紧找个地方躲雨,我的身上已经被淋湿了。我不想眼睛还没好再弄个伤寒,那样不死也要丢掉半条命。  OK,OK!艾莲娜在风里答应着,声音也飘飘忽忽的。  忽然,我头上的香蕉叶没有雨滴了。艾莲娜拉着我的手,让我摸到了一堵墙。她松开手,我就摸着墙壁一步步探着往前移动。我们进入了那座破房子,艾莲娜扶着我慢慢坐下。我把香蕉树叶扔到一边,想把湿衣服脱掉,可是又怕艾莲娜看到,只好一点点地摸索着挤干衣服的边角。  雷声从远处的天空滚过。这里的框架结构的房子,不像工地上的集装箱铁皮屋,这种房子更隔音,它把雷暴声疏散了一些。  我知道,这里是山坡,离我们宿舍并不算太远。这该死的雨不知道还要下多久,我想回去了,再不想往前走了。  艾莲娜……不知道我的发音对不对。  Que?(西语:什么) 艾莲娜问。  Go home。我不会说更多的西语,但是我希望她能听懂英语。  NO,NO!艾莲娜很果断地说。  其实,我知道她不会答应让我回去的,那样她的5000FCFA就没有了。  啊!我尖叫着捂着脸,低下头。  Amigos,Amigos !艾莲娜突然跑过来摸着我的脸,不停地用嘴吹着风。浓重的香水气扑到我的脸上,还有隐秘的奶香味。是不是艾莲娜衣服也湿透了,她把衣服脱光了,露出赤裸的身体?我的汗毛都竖起来了,身上起满了鸡皮疙瘩。  我慌慌张张地扭过头。其实我什么也看不见。  NO ,NO!艾莲娜慌慌张张地说。我感觉到她的一只手不停地拍着我的肩膀,似乎在安抚我。我把艾莲娜的身体和那只手臂粗暴地往外推。  我脸上的香水味没有了,身边的奶香气也消散了。  艾莲娜!我喊道。  我听到艾莲娜啪啦啪啦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。我的心往下一沉,她不会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吧?我很后悔不该把她惹火了。如果她喜欢吹着我的脸,就让她吹呗,干吗要把她推开呢。  艾莲娜,艾莲娜!我大声地呼喊着。  Amigos,Amigos!艾莲娜在远处回应着我。我把头探到门外。  风一阵一阵的,呜呜地响着。飘在我脸上,打得生疼。我只好缩回头,摸着墙壁,一点点回到原位,坐下来。我脱下衣服和裤子,把它们拧干。可是穿在身上比没穿衣服更冷。  “轰隆隆,轰隆隆”,雷声很大,闪电肯定也很犀利。我的眼睛虽然看不到,但我知道雷公电母是两口子。  等了许久,艾莲娜还没回来,可能也不会来了。我掏出手机,想给班长打电话。可我看不见,只能用手在液晶屏上来回抚摸,根本找不了他的电话号码。  妈的,我现在跟一个瞎子没有什么区别!我不停地敲打着墙壁,可是除了撞击水泥墙的沉闷声,一点也没有作用。  我低着头,不停地安抚自己。没事的,艾莲娜不会扔下我的。她不管我,她的5000FCFA就没有了。这对她来说,是一笔不小的收入。这些钱会让她对我逆来顺受,而且也会继续忍受我。再说,到了晚上,班长找不到我,肯定会去找她的。她的家应该就在附近。  我饿得实在吃不消了,使劲按着肚子,我的双手都能按住前后的肋骨了。  突然想起,这里曾经是我们享受美食的地方,就更加饿了。去年旱季的时候,这里的房子才刚刚起了一层,没有封顶。我和班长,还有一个埃塞俄比亚姑娘在卡拉哈河钓鱼,这条河里非洲尖嘴鲈很多,用椰果肉都能钓起来……  突然听到一串脚步声。我怕遇到坏人,站起身,摸着往里屋退。  Amigos!是艾莲娜的声音。  艾莲娜!听到她的声音,我突然鼻子一酸,心里流淌过一股暖流。  我扶着墙壁,跌跌撞撞地出来了。  Amigos。艾莲娜递给我一个碗。碗很轻,不知是什么材质,里面也不像是饭菜。我很失落,準备扔掉。  NO ,NO!艾莲娜紧张地喊道,夺回了碗。  一阵浓烈的香水气罩住了我。艾莲娜的手指在我的眼睛上来回地抚摸着,一股带着腥气的液体在我的眼皮上滚动,滑落到脸颊,一直流到嘴角。我动了动嘴唇,一丝丝甘甜的液体涌上我的舌尖。  Que?我问。  Milk。艾莲娜用英语说。  我不知道艾莲娜从哪里搞来的奶。眼睛用奶一敷,缓解了疼痛,感觉好多了。我突然对艾莲娜有种说不出的感觉。  Amigos,comer。(西语:吃)艾莲娜喊着,拉起我的手,把一个干面包塞到我的手上。  我闻了闻,有一股发酵后酸酸的气息。  虽然只有一个面包,但我的胃开始发热,没有了空落落的感觉。  艾莲娜……我不知道为什么喊她。  Que?艾莲娜问。  在我漆黑的世界,不知道该跟她说些什么。  雨好像又停了,我们继续向前走去。有一段路很滑,我几次险些摔倒,黑暗里,胡乱地抓着。突然抓到一只空袖子——难道,艾莲娜只有一只手臂?我悄悄地摸了摸,不错,是空的。我心里疑问,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她。  在剩下的路程中,我没有跟她作对。我知道,5000FCFA,对她来说很重要。接下来的下坡路,更加湿滑,我们相互搀扶着,跌跌撞撞地走着。好在,过了山坡,沿着卡拉哈河再走一段,就是大路了,沥青路。我使劲踩着,很平坦。我不需要艾莲娜搀扶就可以走了,只是,比平时要慢很多。

艾莲娜很有耐心,一句也没有抱怨。  我也再没有为难她。  到了卢巴营地卫生队,艾莲娜就回去了。  医生小许认得我,说,疯子,那个黑妞长得不错,你的女人呀?  我说,你不要瞎讲!  小许扶着我,给我上药。他的动作很重,我的眼睛不停地眨着,说,你轻点,很疼的。  你的脸上有一层白色的膜,还很腥,是什么东西?小许停下来问。  我说,是奶水,牛奶。你还别说,这个敷在眼睛上,好了很多。艾莲娜给我敷的。  哪个艾莲娜?小许问。  就是刚才送我来的那个。我想说女孩,在他面前却说不出口。  不像是牛奶,这里也没人养奶牛,根本就没有牛奶。肯定是人奶。说着,小许喷出一股热气,在我的脸上漂浮。  瞎说,哪里会有人奶?我觉得很难堪。  那个女人的奶子很大,一定是她的奶水。小许坏坏地笑。  你这牲口!我操起一个泡沫盒子朝他砸去。“呼啦”一下,盒子撞到墙壁,落在地上。  我在卢巴睡了一夜,眼睛的疼痛感减轻了很多。  第二天,眼睛能睁开一点点,能看到光线,也不再刺痛了。到了下午,我就能重新看见人了。我在外面到处张望,看见比奥科火山上的云朵,看见远处几内亚海湾停泊的轮船和在天空飞翔的鸥鸟。  小许抽着烟,说,疯子,你好得这么快,没有道理啊……  我从他的烟盒抽出一支烟,点起来,吐着烟圈,说,我身体强壮呗。  小许瞥我一眼,说,拿人烟招呼都不打,嚣张得很么。  我说,我从来都这么嚣张,就是太嚣张才被学校开除的。  小许说,在非洲,你最好不要嚣张,对我没事,我们是朋友,要是别人,嘿嘿,会被人打死的!  我突然一惊,说,你这里有没有家伙?  小许一惊,什么家伙?  这都不懂,你混个屁呀。我说,就是打架的家伙,匕首、砍刀、钢筋棍……都可以。  疯子,你干什么?小许紧张地问。  当然去打架,难道挠痒痒不成?我不想让小许知道我被老王欺辱的事情。  防身吧?你只要不那么嚣张,用不着的。不过,他还是给了我一根弹簧棍。又说,这是我锻炼身体的,不能打架哦。  天空阴沉着,但没有下雨。再过几天,雨季就该结束了。  回到了工地,我找到班长,问,姓王的在哪儿?  班长说,找他有事?  我晃了晃手里的弹簧棍,说,老子饶不了他!  你消停些吧。班长没有告诉我老王的消息,转身走了。  我从楼上找到楼下,都没有找到老王。回到宿舍,愤怒也渐渐消退了。  可这时候,我看到了老王,他手里拿着一把砍刀,一米多长,开了刃,是非洲土著到热带雨林砍香蕉或者捕猎蟒蛇用的,不知道他怎么会有这种家伙。  小鬼,你找我?老王走近了,瞪着我。  我说,你他妈的,趁我眼睛有病,欺负我,算什么东西?  老子就看你不顺眼,不服?老王又朝我走了几步。  他的三角眼不大,眼神却像电焊的光芒,有些烫人,也很嚣张。蓝色工作服的肩膀上有许多锈斑,硬邦邦的,像结了一层壳,胸口和袖子上烫满了密密麻麻的破洞,破洞大大小小,很不规则。他的脸正在脱皮,一块焦黑,一块嫩白,斑斑点点的,看上去很脏。  我退了一步,说,你想干吗?  老王说,你在学校是混混,老师管不了你,你老子也管不了你,我来教你做人。  我不要你教……又退了一步。  妈的,以前跟我打架的人,坟头的草都比你高了……老王说着,一把抓住我的衣服,把我推搡到地上。  “哐啷”一声,我的头撞到铁皮屋的墙壁上。摸了摸,还好没流血。  这时候,班长匆匆忙忙来了。他拉住老王,说,你都这么大年纪了。何苦呢?  说着,抢下了老王手里的砍刀。  疯子,艾莲娜是残疾人,你干吗欺负人家?班长拉着老王,又对我说。  我问,艾莲娜只有一个手臂?  班长皱了下眉头,不然呢?  我站起来,看了老王一眼,突然不想打架了。  她人呢?我轻轻地问班长。  干吗?班长盯着我问。  老王也瞪了我一眼,朝远处走去,走了几步,又回头指着我说,你以后给我小心点!  我什么也没说,悄悄回到了宿舍。  晚上,雨还在下,但雷暴已经过去了。  班长送来晚饭,说,艾莲娜挺可怜的,她一个残疾人带着小孩……  老王和艾莲娜是不是有一腿?我还是想不通。  说什么呢?艾莲娜是他找来的,他只是看不惯你欺侮她。班长说。可是,你为什么要欺侮她呢?  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。其实,我不是有意欺侮艾莲娜,我只是想撵她走,没有她送我去营地,班长就得给我派车,我就不用跑路了。  那5000FCFA,你给艾莲娜了吗?我问。  班长说,给了啊,当日结算,这是当地的规矩。  我没有吃班长送来的晚饭,躺在床上,怎么也睡不着。我想起艾莲娜给我的散发着酸奶气息的干面包,想起艾莲娜给我敷脸的奶水,它们在我的心里发酵着,酸酸的……  我的眼睛很快就好了,又能上班挣钱了,也能奔跑了。我獨自去看卡拉哈河,还去那个没有建好的房子。  雷暴暂时消退了,我坐在房子门口,吹着风,香蕉叶子在风里缓慢地摇晃,散发出清新的气息。我抬头望着白云缭绕的天空,望着天空下细浪粼粼的卡拉哈河,不时有尖嘴鲈跃出水面,闪烁着白光落入水里。可是我怎么也快活不起来。  我找到了老王。他正在烧电焊,拿下面罩问,还想打架?  你为什么要帮艾莲娜?是不是想欺侮她?我盯着他的眼睛。  疯子,你小子想多了。你他妈的欺侮艾莲娜,还好意思说我?老王瞪着我。有个蛇头要介绍她去做妓女,我是冒了风险才帮她的。  艾莲娜人呢?我问。  老王没理我,低下头干活了。  我本想托老王给艾莲娜一些钱,见他这样,只好作罢,想悄悄找到艾莲娜,亲自给她,又怕别人说闲话……此后,心里便一直隐隐替艾莲娜担忧,即使老王帮了她这一次,即使我也帮她一次,可以后呢?  那天,我在工地干活,看到一个细瘦的女人背着一个孩子,从门口经过,一个空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飘动。  会不会是艾莲娜?  我飞快地跑到门口,来到路上,跟在女人的背后。那个女人好像发现了什么,回头看看,朝我笑了一下,一阵香水味在风里若隐若现。  我没见过艾莲娜的样子,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人到底是不是她,只是傻傻地站着。  一转眼,那个细瘦的女人背着孩子,拐了个弯,消失了。  不久,总部要人,我提出了调离申请。离开时,我给了班长30000FCFA,让他转给艾莲娜。班长瞪着我,吼,你早干吗呢?艾莲娜已经去了南方!  我坐着皮卡离开了卡萨布兰卡小镇。雨季过去了,香蕉开花了,远处的绿色里,一片一片紫色和黄色的花在我眼前一晃而过。我想,总部也在南方,也许,在那里会遇到艾莲娜吧。  责任编辑 晓 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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